
作者:彭学军
列车行驶在冬天的田野上,窗外,田荒枝枯,偶尔掠过的河瘦成了一线细流。真不是一幅让人心悦的景致。于是,收了目光,回到摊在腿上的杂志上。
读了一阵,隐约感觉到有一道目光在盯着我,抬头一看,是对面的男孩,大约十一二岁,乡下孩子的装束,脸蛋让车厢里的暖气焐得红彤彤的,眼睛如冬天的阳光,明亮又清澈。可发现我在看他时,立马害羞地躲闪开去,脸似乎比刚才更红了。
害羞的男孩比害羞的女孩更能让人怜爱吧?我不忍心总盯着他,继续埋头看书。过了不久,列车员报了我要去的站名,快到了,我站起来去洗手间。回来时,却看见男孩拿了我的杂志在看。
这个乡下的男孩,家里除了供他上学外,一定没有多余的钱为他买课外书、订杂志,这类本该是他读的杂志他一定从没读过。而他又是那么害羞,刚刚他拿过杂志看的时候一定下了很大很大的决心,他必须让自己对阅读的渴望彻底打败怯懦的心理,才能勇敢地伸出手去,而他伸过手去的时候也一定只想迅速地翻翻,在我来之前把杂志放回去。可没想他随手一翻,就看得入了迷……我如果突然出现,不仅会中止这份难得的快乐,还会吓得他不知所措。正好,我到站了,就悄悄地拿了行李,下车了。站台人不多。我下车没走多远,就听见有人在叫:“书!书——”我回头一看,见男孩站在车厢门口,手里挥着杂志,一脸焦急。“我不要了。你拿去看吧!”我朝他大声喊。他也许没听见我的喊声,依然不顾一切地要往下冲。列车员猛地推了他一把,咣地关上了车门。“咣当咣当——”火车开了,我看见他在车门后,依然挥动着杂志,急得又蹦又跳。对他来说,这是一件非常珍贵、非常稀有的东西,他以为对我来说也一样,他不能让我失去它。
我大幅度地摇着手,然后又指指他,意思是:杂志我不要了,送给你。也不知他看懂了没有。火车“呜”地一声一加速,就驶出了站台。
我想,他会内疚好一阵,然后翻到他原来读着的那一页,继续读着,在暖暖的车厢里,又全身心地坠入了那些文字带给他的无比美好的、陌生的体验中……
在若干年后的这个冬天想起那件事依旧觉得很温暖,我一直庆幸那本杂志找到了它最般配最忠实的读者,同时,不无戏剧化地幻想着,那本杂志给那个羞怯的乡下男孩带来的巨大的、历史性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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