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绚烂夺目--- 打开尘封的陶塑之门 ---

汉代在征收赋税、役使民力上也毫不留情。武帝一朝,征骑四出,军费浩繁,赋税尤为苛重。如算赋,自十五到五十六岁,每人出钱一百二十。如口赋,自七岁到十四岁,每人出钱二十。如赀算,每人赀万钱。除了赋税,还有徭役。汉制,民年二十三开始服徭役,先是在郡县服役一个月,谓之“卒”;再调至京师服役一年,谓之“正卒”;再屯边一年,谓之“戍卒”。往来徭戍者,衣装自备。更有时常进行的迁民实边之举,动辄十万人,屯田则一直屯到了中亚。故当时以为汉力役之征,“盖三十倍于古”。即使如此,人民少有怨衅。有史学家感叹,汉代百姓是中国历史上最能尽国民义务的。

    凡此种种,我们都可以看到当年扫平天下的秦帝国的影子,所以历来秦汉并称,国力强盛,军威赫赫,俱为一世之雄。当然,汉帝国决不是秦帝国的简单重建。除了重视教化,以德辅刑,汉代对秦代制度进行了大幅度的改良,在政治和社会制度上有许多自己的特色,成为一个刚柔相济的帝国。汉代延续四百年,对内能够保持长期的社会稳定,对外能够进行强有力的扩张,绝非偶然。

    那时的皇权,远远没有象秦国那样绝对专制,也没有象明清那样笼罩一切。皇帝每有军政大事,多通过朝议决定。参加朝议的除了文武百官,还有“以言语为职,谏诤为官”的大夫、博士、议郎。许倬云先生曾经生动地描述了汉廷朝议的场景:“一开会,殿上面坐的是几百个大官小官,殿底下,庭里边一站,也可以站上两三千人,每个人都可以发言的。今天我们还有一个实际的讨论会记录在,讨论盐和铁该不该公卖?《盐铁论》中就有许多名不见经传的小官与郎的发言。从汉朝其他零零碎碎的记录里也可见常常有站在庭里面的郎发言,皇帝照样听他的,发言完了大家讨论,如此全国的各种事情都可以传到中央。”

    与后世相比,汉廷风气质直。汉代官吏以“面折廷争”闻名,甚至对皇帝也不留情面。御史大夫周昌当面称刘邦为“桀纣之主”,冯唐批评汉文帝不能任用人才:“陛下虽得廉颇、李牧,弗能用也。”汲黯则在满朝文武面前指责武帝“内多欲而外施仁义”。臣下的奏折也少有忌讳。贾谊的《治安策》,劈头就说:“臣窃惟事势,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太息者六。若其他背理而伤道者,难遍以疏举。” 谷永上书指责汉成帝:“陛下独违道纵欲,轻身妄行,当盛壮之隆,无继嗣之福,有危亡之忧,积失君道,不合天意,亦已多矣。为人后嗣,守人功业,如此,岂不负哉!” 这种直言还延及皇帝的先祖。汉昭帝曾下诏,要给汉武帝立庙。群臣大议庭中,长信少府夏侯胜提出:“武帝虽有攘四夷、广土境之功,然多杀士众,竭民财力,奢泰无度,天下虚耗,百姓流离,物故者半,蝗虫大起,赤地数千里,或人民相食,畜积至今未复;无德泽于民,不宜为立庙乐。”群臣提醒他:“此诏书也”。夏侯胜说:“诏书不可用也。人臣之谊,宜直言正论,非苟阿意顺指。议已出口,虽死不悔!”

    与之相应的是,汉朝皇帝对直言之士多能施以礼遇。每逢选召人才,必召“能直言极谏者”。周昌骂了刘邦,刘邦反而对他更加忌惮。对汲黯,汉武帝的态度是:“古有社稷之臣,至如汲黯,近之矣!” 以至于“大将军青侍中,上踞厕视之。丞相弘宴见,上或时不冠。至如见黯,不冠不见也。”谷永上了那份奏折,汉成帝大怒,第二年却“征永为太中大夫,迁光禄大夫给事中”。那位痛责武帝的夏侯胜,虽获罪下狱,但马上被放出,被任命为谏大大给事中。至于象司马迁的《史记》,把开国皇帝写成流氓加无赖,把雄才大略的当朝天子写成一个暴君,后世恐怕是难以想象的。
 
    在汉代,丞相制起着制约君权、补救专制的重要作用。汉初陈平这样说丞相(宰相)的作用:“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遂万物之宜;外镇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焉。” 汉代尤其是西汉的丞相地位很高,皇帝对丞相礼遇隆重。凡拜相,天子临朝,六百石以上的官员皆得朝会。凡丞相进见,皇帝得离坐;丞相病重,皇帝得亲临问疾,并遣使送药;丞相死后,皇帝亲自吊唁。丞相对皇帝诏命若有不同意见,可拒绝执行或面折廷争。汉惠帝死后,吕后欲诸吕为王,右丞相王陵当面抵制:“高皇帝刑白马而盟曰:‘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今王吕氏,非约也。”景帝欲封后兄王信为侯,丞相周亚夫坚决反对,只好作罢。哀帝想要加封董贤食邑二千户,丞相王嘉封还诏书,拒不执行,开臣下“封驳之制”之先河。一般而言,皇帝是世袭的,难以保证个个都是明君英主,丞相不是世袭的,可以任人唯贤。只要丞相制能够正常运作,就有望弥补君权世袭之弊。明以后,丞相之制彻底废除,官僚机构叠床架屋,效率低下,而绝对君权的恐怖和黑暗渐渐笼罩天下。汉代则丞相多能选贤任能,总管政府运作,对有汉一代的治世,功莫大焉。
另一方面,董仲舒的“天人感应”学说,又为制约君权提供了超验力量。“凡灾异之本,尽生于国家之失。国家之失,乃始萌芽,而天出灾害以谴告之。谴告之而不知变,乃见怪异以惊骇之。惊骇之尚不知畏恐,其殃咎乃至”。那时的王公贵族,对天具有真正的敬畏。公元前178年发生了日食,汉文帝为此下诏说: “朕闻之:天生民,为之置君以养、治之。人主不德,布政不均,则天示之灾以戒不治。乃十一月晦,日有食之,谪见于天,灾孰大焉!肤获保宗庙,以微眇之身托于士民君王之上,天下治乱,在予一人,唯二三执政,犹吾股肱也。朕下不能治育群生,上以累三光之明,其不德大矣。令至,其悉思朕之过失及知见之所不及,匄以启告联,及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者,以匡朕之不逮。”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份帝王罪己诏。汉武帝的轮台罪己诏,“深陈既往之悔”,也非常有名。后来,武帝更加明确地向群臣宣告:“朕即位以来,所为狂悖,使天下愁苦,不可追悔。自今事有伤害百姓,糜费天下者,悉罢之。”汉武帝这样说了,也这样做了。此后,如果遇到天灾日食,皇帝下诏罪己渐成制度,《汉书》里可以称得上“罪己诏”的,宣帝有八次,元帝有十三次,成帝又有十二次。不仅皇帝要罪己,作为政府最高官员的三公,遇到天灾也要引咎辞职。《汉仪注》中说:“有天地大变,天下大过,皇帝使侍中持节乘四白马,赐上尊酒十斛,牛一头,策告殃咎。使者去半道,丞相即上病。使者还,未白事,尚书以丞相不起病闻。”就是说,此时丞相需要称病辞职甚至自裁。汉成帝时,天灾频频,宰相翟方进收到了皇帝赐给的酒和牛,当日就自杀谢罪。又如元帝永光元年,陨霜杀稼,天下大饥。丞相于定国,大司马、车骑将军史高、御史大夫薛广德,同时以灾异告老还乡。明帝永平十三年,日食,三公均免冠自劾。这些行为无疑有浓厚的迷信色彩,但不管怎样,一有灾异,或罪己,或辞职,客观上使得皇帝和高级官吏保持了一种诚惶诚恐、兢兢业业的心态。董仲舒的学生眭弘曾以灾异上书,请求昭帝“禅以帝位,而退自封百里如殷周二王后,以承顺天命”。到哀帝时,又有甘忠及夏贺良提出,“汉历中衰,当更受命”。这种笃信天命而建议皇帝退位的事情,只有汉代人才做得出。

    在汉代,国家对于救灾极为认真,救灾方式多种多样,或者减免租赋,或者行假贷或急赈,或转运粮食到灾区,或减百官俸禄,或大量由灾区移民他处,或卖爵以入钱,或令民输粟于国家以除罪或以居之。翻开两汉史书的帝王纪,这样的记载比比皆是。对于流民,则要求“所之郡国,谨遇以理,务有以全活之”。东汉和帝时期,因为连年地震、旱蝗,朝廷两次下令开放“自京师离宫果园上林广成囿悉以假贫民,恣得采捕,不收其税。” 汉代往往还在灾荒之年在全国或部分地区颁布临时性的禁酒令,以节约粮食。如汉景帝中三年“夏旱,禁酤酒”,和帝永元十六年,“诏兖、豫、徐、冀四州比年雨多伤稼,禁沽酒” ,顺帝汉安二年冬十月,“禁沽酒,又贷王、侯国租一岁”,等等。
 
    有代表性的救灾行动是平帝元始二年。当青州一带出现大旱和蝗灾之际,从三公、卿大夫到普通吏民为百姓献其田宅者有二百三十人。人民财产不满二万以及受灾之郡人口不满十万的,免除租税。官府清空邸第,医治生病的灾民。对于有死亡的家庭,赐予安葬费用。迁徙贫民,赐予田宅什器,借给农具和耕牛种食。又在长安城中广建住宅,以居贫民。

    汉代还特别重视保护鳏、寡、孤、独之人,即今天所谓的弱势群体。汉宣帝曾下诏:“鳏、寡、孤、独、高年、贫困之民,朕所怜也。前下诏假公田,贷种、食。其加赐鳏、寡、孤、独、高年帛。二千石严教吏谨视遇,毋令失职。”两汉时期,皇帝不时遣使“循行天下,存问鳏、寡”,经常下诏“加赐鳏、寡、孤、独、三老、孝弟、力田帛”。每年春季对鳏寡孤独贫穷进行救济,是一以贯之的基本国策。对于老人,以孝治天下的汉政权尤其重视。到了七十岁,国家赐给老人鸠杖,“上有鸟,使百姓望见之,比于节,吏民有敢骂詈殴辱者,逆不道。”老人可以自由进入官府,可以走天子专用的驰道,在市场上做买卖可以不收税,触犯刑律如不是首犯可以不起诉。

    汉代赋税、徭役虽重,田租却很轻。战国时孟子曾说过:“什一而税,王者之政”,但是汉代的税额只有十五税一,自汉初景帝决定只收田租之半之后,实际上是三十税一。汉文帝时,曾全部免收田租十一年之久,为中国历史上绝无仅有。汉代在改良刑罚也迈出了中国历史上的一大步。汉初一个小女子缇萦上书,要求以身赎父罪,促成汉文帝决心废除肉刑,从此,“当髡者为城旦、舂;当黥者髡钳为城旦、舂;当劓者笞三百;当斩左止者笞五百”。汉景帝时候,又把笞五百的改为三百,笞三百的改为二百。
汉代物质文明非常发达。汉代的事功精神,使得人们不仅关心天道的哲理、世道的治理和人道的伦理,而且关心各种实用技术。汉代发明了纸,西汉时期就有了麻质纤维纸,东汉的蔡伦改进了造纸术,大大加速了文化的传播。汉代完成了农具与兵器的铁器化,把中国推入了铁器时代。汉代用炒钢法冶炼熟铁的技术,欧洲直到18世纪中叶才开始出现,而球墨铸铁直到20世纪40年代才在世界其他地方发展起来。汉于一世纪前发明了舵,为航海技术上的伟大成就,早欧洲千余年。中国古代传统的医、农、天、算四大学科,都在汉代形成了自己独特的体系。医学方面有《神农本草经》和《伤寒杂病论》,农学方面有《汜胜之书》,在算学方面有《周髀算经》和《九章算术》。在天文方面,相继有四部历法,即太初历、三统历、四分历、乾象历,还有张衡的浑天仪。

    有论者指出:“希腊罗马的不足使得汉成为当时世界上唯一的技术社会。如果一个汉代人想知道时间,他可以看沙漏或水漏(而希腊人基本上是没有时间观念的,其漏具少而简单),他用指南车可以知道确切的方向,如果愿意,他完全可以不用传统的木柴、草杆烧火,而使用煤、石油、天然气这些近代西方文明的能源,他使用的瓷器是世界上最精美的,他的日常用器是先进的铁器,坚硬而形状精巧。更重要的是,他能使用纸作为书写工具,而世界其他地方都还在使用羊皮纸等原始手段...一个汉人如果有病,他可以找官立或私人医生,如果想受教育,有官立或私人学校...汉代进行了几次全国性户口普查,并有完善的户口制度,一个人很易了解全社会的结构,如果有需要,他还可以翻开地理志,了解全国的行政建制和地理状况。相比之下,世界其它地方的大多数国家对自己的人民和土地只有个模糊的概念。因而,汉代人生活在文明社会的感觉在当时世界的其它地方是见不到的,只有近代欧洲才能产生这种意识,希腊人主要不是生活在现实世界中,他们的自负在精神上是有道理的,但他们的社会原始而且没有条理。”

    汉元帝时,黄门令史游作《急就篇》,其辞曰:“汉地广大,无不容盛。万方来朝, 臣妾使令。边境无事, 中国安宁。百姓承德,阴阳和平。风雨时节,莫不滋荣。灾蝗不起,五谷孰成。贤圣并进, 博士先生。长乐无极老复丁。” 这不仅成为汉代最流行的启蒙识字课本,也是对那个疆域辽阔、军威远播、经济繁荣、社会稳定、人民有耻有格的帝国的颂歌。
四、艺术

    赋家之心,包括宇宙,总揽人物。   ――司马相如


   汉代艺术,一言以蔽之,就是“雄浑”。

    司空图在其《诗品》中,列雄浑为第一品。司空图对雄浑如此描述:“大用外腓,真体内充。返虚入浑,积健为雄。 具备万物,横绝太空。荒荒油云,寥寥长风。 超以象外,得其环中。持之匪强,来之无穷。”

    雄浑首先是大。汉代建筑继承了秦代的特点,以体敛淮


巴蜀陶器---说书俑---

书说到一半~ ~~掐吼~~~ 哎~~~没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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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议~~~抗议~~~坚决抗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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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金嗓子喉宝去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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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风尚

在山峨峨,在水汤汤。与志迁化,容不虚生。明诗表指,嘳息激昂。气若浮云,志若秋霜。
                                               ――傅毅《舞赋》


    汉代的中国人,是一个能歌善舞的民族。上至帝王将相,下至平民百姓,舞随兴而起,歌脱口而出。汉高祖回到故乡,酒酣击筑自唱大风歌,“令儿皆知习之。高祖乃起舞,慷慨伤怀,泣数行下”。汉武帝见到黄河决堤,伤心而歌:“瓠子决兮将柰何?皓皓旰旰兮闾殚为河!殚为河兮地不得宁,功无已时兮吾山平。”李陵降匈奴后,置酒贺苏武归汉,最后陵起舞,歌曰:“径万里兮度沙幕,为君将兮奋匈奴。路穷绝兮矢刃摧,士众灭兮名已聩。老母已死,虽欲报恩将安归!”

    百姓的歌则“感于哀乐,缘事而发”。两汉史籍中记载了许多讽喻时事的民间歌谣,在乡闾之间广为传唱。汉武帝时设立了专门的乐府,采集民间歌曲,汉乐府歌曲的那一份天真率直,后世是难以企及的。日常生活则自舞成风,舞蹈形式多种多样。有礼仪性的交谊舞,叫“以舞相属”,主人先舞,再嘱咐另一人舞,如此循环。有摆动衣袖的长袖舞、对舞、七盘舞,还有手持兵器的干舞、戚舞、剑舞,充满了刚猛之气。

    更有皇室盛大的集体歌舞,象司马相如在《上林赋》中所描绘的:“撞千石之钟,立万石之钜;建翠华之旗,树灵鼍之鼓。奏陶唐氏之舞,听葛天氏之歌,千人唱,万人和,山陵为之震动,川谷为之荡波。”

    大致来说,一个爱好歌舞的民族,一个随兴载歌载舞的民族,性格外向率真,少虚伪之心,阴鸷之气。汉代的中国人正是如此。

    汉代的中国人喜怒形于色,性格粗率冲动。学者彭卫曾总结道:“从国事到家事,痛苦、思念、恐惧、怨恨、愤怒、欢乐...,几乎所有的生活场景,几乎所有的情感,都能让汉代人泪流不止:来自洛阳的年轻政治家贾谊对国势维艰“痛哭”“流涕”,不能自己;人过中年处事干练的韩安国流泪告诫梁孝王刘武遵守法度,骄横的王爷也随之泪如雨下;宦官赵谈被大臣袁盎赶下御车,赵谈脸上挂满了羞辱的眼泪;身处异域的李陵目睹苏武的坚贞不屈,泪珠打湿了衣襟;曾得成帝宠信的张放,在听到成帝死讯后,思念哭泣而死;东汉人蔡顺的母亲生时最怕雷声,她亡故后,每当天上隆隆雷起,蔡顺便绕墓呼唤母亲,哭泣不止。”“在汉代,人们的情绪是如此容易发生转换,笑与泣仅是一线之隔。《后汉书•周举列传》载:安帝永和六年(公元141年)三月上巳日,大将军梁商在洛水边大宴宾朋,酒阑之际,忽然有人奏起哀乐。没有斥责和不满,听悲声,望流水,坐中宾客无不落泪。”

    汉代的中国人性格刚烈率直。爱就爱得惊天动地:“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恨就恨得咬牙切齿:“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摧烧之,当风扬其灰。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不去此妇,则家不宁,不去此妇,则家不清,不去此妇,则福不生,不去此妇,则身不荣,不去此妇,则事不成!” 骂也骂得痛快淋漓。有学者专门研究过汉代的骂詈语言,发现汉代人要么直呼“豚”、“犬”、“鼠”,要么直斥“儿”、“凶逆”,不像后世那样含沙射影,而是率直、质朴、有力。

    所以,那时推行礼教,却没有象宋代以后那样以礼教彻底束缚人,甚至以礼教杀人。以男女关系为例,在汉代,女子可以单独会见男宾,与男子一起出行,一起饮酒。妇女还有多人封侯,拥有爵位和封邑。女子改嫁,在当时根本不以为耻。汉武帝之母立为皇后前,不但有前夫,而且有过一个女儿。而汉武帝得知此事后,非常高兴:“何不蚤言!”亲自驾车迎接。丈夫无才、无德、贫困、有疾,妻子都可以主动提出改嫁。史籍中记载改嫁次数最多的,是一个阳武女子张氏,她改嫁了五次,最后一任丈夫是汉初名相陈平。此风一直延续到三国,魏、蜀、吴的第一个皇帝,都曾娶过再嫁的寡妇。

   一般来说,一个文明到烂熟的时候,人们就会发现,天上地下没有鬼神,死后并无报应,政治只是厚黑学,社会伦理只是遮羞布,只有生存和利益是真实的。这正是中国文明进入明清以后出现的情况。但是在汉代的时候,因为去古未远,人民性格质朴耿直,中国人是一个认真严肃的民族,对天命、尊严、忠义、职责等等有着真正的信念,真正的敬畏。
 
   董仲舒在《春秋繁露》中说:“君子生而辱,不如死而荣。” 汉代人承先秦余绪,义不受辱者比比皆是。据学者彭卫统计,两汉史籍记载了200多起自杀事件,自尊和尽忠型的自杀者的数量最多,几乎涉及当时社会的所有阶层――从皇亲贵族到文武百官,从士人宾客到普通百姓。李广耻对刀笔吏,引刀自刭;田延年不愿“入牢狱,使众人指笑我,卒徒唾吾背”,自刎死;萧望之不愿“老人牢狱,苟求生活”,饮鸩自杀;宣帝要将盖宽饶下狱,后者即引刀自刭北阙下;池阳狱椽王立不知家人受贿,被调查,即杀身以自明;蔡伦耻受辱,沐浴整衣冠,饮药而死。仅汉武帝一朝,名臣自杀者就可以列出一长串,如赵绾、王臧、李广、李蔡、张汤、王卿、暴胜之、商丘成等。而最为惊心动魄的大概要算汉初田横五百士的故事了。刘邦即位后,田横不愿受辱称臣于汉而自杀,手下五百人闻讯皆自杀从死,徐悲鸿曾作画以颂之。

    鲁迅先生曾经慨叹中国自古就少有敢于“抚哭叛徒的吊客”,在汉代,这样的吊客却层出不穷。汉高祖杀了彭越,下令任何人不许收尸,栾布却公开将之收葬,并痛哭一场。陈蕃被满门抄斩,朱震弃官而哭,冒死掩埋了陈蕃的尸首,并将其子陈逸藏匿。后被发觉入狱,朱震誓死不言,陈逸得以生还。孔融被曹操所杀后,脂习抚尸痛哭:“文举舍我死,吾何用生为!”此外,还有孔车收葬主父偃,云敞棺敛吴章,廉范独敛薛汉,赵戬弃官葬王允,桓典弃官敛王吉并服丧三年,乐恢为被诛故太守奔丧行服,郭亮收李固尸,杨匡收杜乔尸等等,史不绝书。
与报恩、尽忠相对应,汉代人复仇起来也毫不留情。不同地域、不同阶层、不同年龄、不同性别的人,均以复仇为尚。汉武帝欲一举消灭匈奴,打的旗号就是国恨家仇:“高皇帝遗朕平城之忧,高后时单于书绝悖逆。昔齐襄公复九世之雠,春秋大之!” 最有名的复仇者要算酒泉女子赵娥。在其父被仇人杀死、而自己三个兄弟均病亡的情况下,赵娥一直等候了十余年,才等到良机刺死仇人,然后坦然到县衙自首:“父仇已报,请就刑戮”。县令当即决定“解印绶欲与俱亡”,宁可罢官也要释放她。对两汉复仇风气之烈,东汉的桓谭曾感叹:“今人相杀伤,虽已伏法,而私结怨雠,子孙相报,后忿深前,至于灭户殄业,而俗称豪健,故虽有怯弱,犹勉而行之,此为听人自理而无复法禁者也。” 汉代从政府到民间对于复仇的宽容和肯定,使懦者勇,弱者强,客观上激励了悍勇刚烈的民风。

    这样的社会氛围,自然是游侠生长的良好土壤。尤其是汉初,华夏大地是一个游侠纵横的世界。司马迁说:“今游侠,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盖亦有足多者焉。” 汉代行侠之人的身份十分复杂,有像朱家、剧孟那样的闾巷布衣之侠,他们扶危济贫,声誉远播;有像灌夫、郭解这样富比王侯、役使千家的豪族之侠,他们多横行乡里,是政府的重点打击对象;也有像栾布、汲黯、朱云这样亦官亦侠的卿相之侠,他们将侠义之道带入官场,形成了一种“以意气相尚”的慷慨之风。但是所有的人,共同的特点是信守一种超脱于利害生死关系的原则,这与后世中国人的圆滑世故、但求苟活的普遍风尚是大不相同的。

    在那个时候,中国的政治、社会、学术都还没有定型,是一个为后世建章立制的时代,一个需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时代。在那个时候,华夏边疆还有许多没有探索过、征服过的区域和文明,广阔的东亚大陆和中亚草原向中国的军队、商人和有志之士敞开。在那个时候,皇帝求贤若渴,用人不拘一格。刘邦一开国就下诏:“今吾以天之灵、贤士大夫定有天下,以为一家,欲其长久,世世奉宗庙亡绝也。贤人已与我共平之矣,而不与吾共安利之,可乎?贤士大夫有肯从我游者,吾能尊显之。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汉武帝的求贤诏就更为著名:“盖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故马或奔踢而致千里,士或有负俗之累而立功名。夫泛驾之马,跅弛之士,亦在御之而已。其令州郡察吏民有茂才异等可为将相及使绝国者”。

 
    在这个以开拓和征服为主旋律、充满机会和自信的时代,中国人有的是建功立业的豪情壮志。三国时候周郎曾舞剑作歌:“丈夫处世兮立功名,立功名兮慰平生。慰平生兮吾将醉,吾将醉兮发狂吟!”道出的是汉代男儿共同的心声。他们雄心勃勃,喜欢用“大丈夫”、“丈夫”称呼自己。看到秦始皇出巡时的豪华排场,刘邦感叹:“大丈夫当如是也。”汉武帝时候的名臣主父偃曾言:“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则五鼎亨耳!”赵温做京兆丞时感慨:“大丈夫当雄飞,安能雌伏”,弃官而去。班超当抄书小吏时听说匈奴为患,叹道:“大丈夫无它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研间乎?”于是投笔从戎。梁竦自负其才,登高而叹:“大丈夫居世,生当封侯,死当庙食。”陈蕃十五岁就立下大志: “大丈夫处世,当扫除天下,安事一室乎!”

因为渴望建功立业,汉代人常常毛遂自荐。汉武帝刚即位,征天下方正贤良文学材力之士,“四方士多上书言得失,自炫鬻者以千数”。东方朔的自荐书说:“年十三学书,三冬文史足用。十五学击剑。十六学《诗》、《书》,诵二十二万言。十九学孙、吴兵法,战阵之具,钲鼓之教,亦诵二十二万言。凡臣朔固已诵四十四万言。又常服子路之言。臣朔年二十二,长九尺三寸,目若悬珠,齿若编贝,勇若孟贲,捷若庆忌,廉若鲍叔,信若尾生。若此,可以为天子大臣矣。” 汉武帝计划遣使说服南越王归降,年方二十的终军即自请“愿受长缨,必羁南越王而致之阙下。”老将也是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汉宣帝时,羌族侵犯边塞,宣帝派使者问七十多岁的赵充国谁可以为将,赵充国当仁不让:“无逾于老臣者矣。” 光武帝时武陵五溪叛乱,汉军战事不利,六十二岁的马援请求自己将兵征讨,总算说动了光武帝。离别前,马援对友人杜愔说:“吾受厚恩,年迫日索,常恐不得死国事。今获所愿,甘心瞑目”。

    对于汉代中国人的整体形象,黄留珠先生曾总结道:“总观秦汉时代人们的精神风貌,其喜歌嗜舞,富于积极的进取精神;具有高度的事业心、责任心和自尊心;西京尚任侠,东都祟名节;时俗重让敬贤,少节烈观,惠怨必雠,评品成风。它给人们留下的基本印象,是可以用“生气勃勃”四个字来加以概括的。”贺昌群先生则在其所著《汉唐精神》一文中指出:“汉唐两代,民族生命力极强,凡生命力强健之民族,乃能明礼法,重服从,守纪律,勇敢活泼,尚礼制而富感情,耻为狡诈虚伪之事,此所谓“野蛮的文明”。今日中国正需此种“野蛮的文明”。

    俱往矣。先民们龙腾虎跃、如火烈烈的身影,已经模糊、消失于历史的重重迷雾之中,显得那么的遥远,那么的陌生。

    然而,他们却是我们的祖先。
六、结局

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李白 菩萨蛮

    公元220年,当了31年傀儡的汉献帝被废,汉朝正式灭亡。

    对汉代的灭亡,有各种解释。汉代不禁止土地兼并,随着越来越多的农民成为佃农,给地主缴纳十分之五的田租,国家租税虽轻亦无济于事,因此到朝代后期,人民生活困苦不堪。汉武设立内朝,削弱丞相之权,为外戚和宦官之权势大张埋下了祸根,到东汉后期遂不可遏制,朝政一团黑暗。汉代的地方行政长官本来权限就很大,赖有中央派出的刺史监督,但东汉光武帝为节省来回费用,竟下令刺史不必进京报告,坐镇地方即可,离心势力从此恶性滋长。当然还有偶然的因素。东汉从和帝到灵帝,没有一个皇帝活过三十六岁,连续九个皇帝平均寿命不足二十年,在位不足十二年,没有一个王朝经得起这样折腾的。

    然而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在汉末桓、灵帝时,王纲解纽,宦官专权。《后汉书》写道:“主荒政谬,国命委于阉寺,士子羞与为伍,故匹夫抗愤,处士横议,遂乃激扬名声,互相题拂,品敷公卿,裁量执政,鲠直之风,于斯行矣。” 在野的处士,在朝中下级官吏和太学生,为了维护儒家理想中的君主政治,联手奋起反击。太学生们掀起了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的学生请愿运动,中下级正直官吏则在此鼓舞下打击宦官及其亲朋。虽然这些人(时称党人)一次又一次遭到打击、驱逐和杀害,却前赴后继,社会舆论则向他们一边倒,党人的领袖张俭被官府追杀外逃途中,许多人冒死掩护,成百人受牵累而破家灭族。东汉末年的党锢之祸,为汉代人励志敦行的品格添上了浓墨重彩的最后一笔。

    而汉的武力依然不可轻视。东汉末年,羌族为患,护羌校尉段颎率领轻骑穷追猛打,出塞二千余里,大小战一百八十次,斩杀三万八千余人,彻底平定了东西羌的叛乱,汉军仅战死四百余人。公元170年,在黄巾军横行中原、帝国风雨飘零之际,西域的疏勒国反叛中央,凉州刺史孟佗立即发兵征讨,据《曹全碑》记载,这次远征疏勒王“面缚归死”。有史学家感叹:“国恒以弱灭,而汉独以强亡”。

    汉的雄强,其流风余绪一直延续到三国。汉家三分后,周边的民族依然不能与之对抗:曹操北征乌桓,观沧海而还;诸葛亮七擒孟获,平定南中;孙权派甲士万人浮于海,东渡台湾。三国时期,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其慷慨激昂之气,千载之下,仍然令人神往。

    自公元前202年刘邦登基,到公元220年献帝被废,除去中间王莽的短暂篡权,汉统治中国超过四百年,是中国历史上历时最长的统一王朝。即使把后期董卓入洛阳、汉朝皇帝名存实亡的年份都去掉,汉代在历代统一王朝中还是享有最长的国祚。历史上每当群雄割据、军阀混战的时候,汉总是一个具有号召力的旗号。西晋末年,匈奴人刘渊称王,都以汉为国号,以汉高祖后嗣自居。最后一个汉政权出现在1360年,四年以后被朱元璋所灭,这时,离汉朝灭亡已经有一千多年了。

    汉的灭亡,不是简单的一个朝代的更迭,而是一种精神的远去。在董卓焚烧洛阳的冲天大火中,在五胡乱中华的遍地狼烟中,在魏晋名士纵情背俗的清谈中,在南朝四百八十寺的蒙蒙烟雨中,中国的原生文明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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