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大学时候第一次游走是全班的色彩写生,去黄山。带队老师是朱老先生。
朱老先生出自美术世家,他的哥哥以及自己的孪生兄弟都是画家,曾经一起应邀在北京画店办过“朱氏三兄弟画展”。朱老先生自己的多副油画也被中国美术馆收录为馆藏作品,还在美国、加拿大、香港等地举办过自己的个人画展。
当美国人打算把绿卡送交到朱老先生手上的时候,朱老先生漠然一笑,置之不理。所以当朱老最终选择回国做美术老师的时候,学校内部还特意举行了一次欢迎会,盛赞朱老如何如何爱国云云。
当我同朱老谈及此事的时候,朱老不无自嘲地一笑:我选择回国仅仅是因为我的画唯一的生存土壤就是中国,离开中国,我的艺术思维就枯竭了。
朱老是个很典型的纯粹的艺术家,周身的学术气氛,浪漫的大气、真实而自在,有时候天真的又象是个不谙世事的孩童。
爬黄山的时候,尽管老先生沉甸甸的相机包、沉甸甸的画具被我们这些男生轮换着背负爬山,可是登顶黄山对于老先生而言还是过于辛苦。但老先生严词拒绝坐缆车,严词拒绝坐滑杆,非要一步一步地体会黄山移步换景的风光;一边通红了脸大口喘气一边用手指头给我们比划出来一副框图,告诉我们哪里哪里可以构图,哪里哪里可以描绘出来一副很不错的色彩画。
老先生既然是唯一的带队老师,所以安营扎寨就要听从老先生的号令,每每选中招待所,老先生就文质彬彬地同服务员讨价还价——老先生自己当然不缺钱花,他这样做是为了我们这些囊中羞涩的学子们。
每一次看老先生讨价还价,都觉得是秀才遇见兵——老先生徒费唇舌,丝毫不得要领。于是自己上前做帮凶,三两次下来后,老先生就开始有自知之明了,大手一挥:“我们今个住这儿,一郎同学,上去砍价!”
登山、写生之后,每一个人都很累,都想窝在床上早点休息,老先生就把我们一个一个抓起来,说是到外面月光下给我们讲他在美国的故事。
我们找到一个山路坐下来,一侧是向上的陡峭悬崖,一侧是向下的万丈深渊,正前方是东升的一轮圆月。老先生开讲,居然是他和另外一个美国艺术家的一次很恐怖的经历,带着一些艺术世界的神秘力量。听完之后,女生们个个毛骨悚然,男生们也觉得后背直冒凉气。
老先生却象是变戏法一样,从怀里面掏出来一瓶白酒,得意地哈哈大笑:这是一部悬疑恐怖小说,我只不过是用第一人称讲述出来而已!哈哈,吓坏了吧?
我们还真是被吓坏了,因为老先生讲述的时候,添加了不少自己真实的经历;再说,他确实是一个艺术家,一个先前从来没有和我们讲过任何故事的艺术家,并且确实去过美国;当他讲述里面有关艺术的段落时,和平时上课教诲我们的时候一模一样的精辟到位,所以我们才会集体上当。
老先生打开酒瓶盖,对我们说:大家一个一个对着对面的远山大叫,回声是很好听的,谁的回声时间长,谁就可以尝尝我的这瓶佳酿。
那一夜,我们对着远山,对着月亮,酣畅淋漓地吼叫了整个晚上。
直到今天,对于朱老的这份与生俱来的坚强的简单与天真,我依然佩服的五体投地,对于自己节节败退还一息尚存的简单与天真,我依然珍惜的无以复加!
我想,后来我迷恋独旅,惊喜于某些旅游片断的浪漫,都有着朱老先生所铺陈的一个背景。
17,
我最初的两次自助游都是和心爱的女人Y在一起。
九四年夏天,我画建筑画挣了一点钱,暑假的时候就带上Y,背上行囊跑出去一起建筑写生。
我们崇尚和亲近数千年通过人类智慧和自然选择共同结晶而成的古民居:它们是在对自然尊敬并成为自然的前提下结成的工业文明前的城市;它们是一本作为现代城市起源与基础的诠释性教科书;它们可以解释建筑,并告诉我们几乎是建筑意义的一切。这种相似的建筑观使我和Y选择了古徽派民居的集中地:歙县,黟县。
那一次的游走有很多精彩的故事我不能讲出来,就象《拯救大兵瑞恩》里面的上尉在瑞恩询问他和自己妻子之间故事的时候所答的一样:那些故事我只留给我自己。
那一次我们画了很多民居速写,我们用这些画在学校里面办了一次画展。毕业两年后回到学校,居然还有人认出我是那次画展的作者之一,那个时候,我已经开始独旅了。
旅行之中,共同的兴奋曾让我们几度紧紧相拥,相对无语。那种“此时无声胜有声”的爱的感觉,那种深沉个性被激发被满足的感觉,那种专业感悟被拓宽被印证的感觉,都让我们深深陶醉了。对于我个人而言,再也不曾有过象那样的一次旅行:它以超大的容量饱含了我游走意义上的、专业意义上的、爱情意义上的全部激情。
回到北京,Y说出来一句很牛X的话:
“我认为人的魅力就在于自己不被尘世所征服的那份自然”。
18,
读过白桦先生的长篇《远方有个女儿国》,在他的文章里女儿国一派清澈,生活方式以原始的质朴形态而存在;女儿国象是和我们的现实世界很遥远。文章结尾,当两个世界狭路相逢的时候,每一个人头顶上的太阳都变的不一样了。
女儿国就在丽江的宁蒗,那里应该有干净的山,干净的水,和干净的人。
九五年二月的寒假,我们决定去云南写生。在决定的时候Y说:让激情能有个贴切的缺口去继续泛滥。
最终的成行是很不容易的。例如买票。
我答应Y的妈妈我会负全责照顾Y;这是个拿自己的小女儿一点办法都没有的可爱的妈妈,临行前她要求我们来回必须坐卧铺。我一口应允了。
正值春节,在北京西直门售票处排队的人很多。记得一个窗口只卖八张去昆明的卧铺票。我让Y自己回学校休息,我说:“我要在这排队,明天早上你醒来以后就可以看见我们的卧铺票了。”——Y不肯,她去租了两个马扎,坐下来说:“我陪着你。你一个人在这排队,多难捱时间呀!两个人就好多了,我陪你好说说话呀!”然后牵着我的手很可爱地挤挤鼻子,乐呵呵地笑了。
就这样从当天下午五点钟,排队到第二天上午十点半。我们一起拿到了属于我们的票。
所以我认为游走从决定游走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开始了。
在大理过年。在那里没有人拒绝我们走进他们的院落作画。我们席地坐在天井下绘画的时候,白族大娘通常都会拿出两个小板凳给我们;然后拎出来一个大号的茶瓶,两个放了茶叶的玻璃杯,轻轻地放在我们身边。当我们画完一张准备告辞的时候,才发现院落里面的人都出去赶集去了。这种坦然的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总是让我们由衷地感到快乐与幸福。——我们也总是收拾好小凳、茶瓶、茶杯,然后撕下一张白纸,一笔一画地写着“谢谢”的字样。
在丽江,一位仙风道骨的纳西族老翁边看我们写生边告诉我们:早先的丽江有巧夺天工的排水系统。入夜有专司其职的人在古城边的溪流下游关闸蓄水,让溪水渐渐漫上街道尺余;然后进出水平衡,绝不会淹过任何一家的门槛。天刚擦擦亮便提闸放水,于是全古城一天的污垢便荡然无存;加上丽江古城路面中央均为五彩石铺砌,荡涤之后,太阳一照,五彩缤纷,清亮爽目......
“可惜文革时期排水系统被彻底破坏了,如今怎么也恢复不了啦!”老翁说完便缓缓拾阶而下,连连叹息地走远了。
听完之后,Y和我迟迟不能平静心情地去再度落笔。
由于丽江地处地震多发区,很多老房子都是歪歪扭扭的。四方街北面的一栋古民居,简直比意大利的比萨斜塔还要“比萨”。我和Y笑着给这个简直不可能再度倾斜一点点的古宅起了个名字叫:“天下第一歪”。
九六年初,也是春节那会儿,丽江地震。全国都有跟踪报道。
丽江古城有近一半的老房子糟到了严重破坏,有些历经风雨的民居已经彻底坍塌了。我们画中的房子和风景,有些也许已成为不可再现的历史。
不知道四方街边那座被我们誉为“天下第一歪”的老宅,是否还能逃过此劫再度歪而不倒呢?不知道那片美丽的灰屋顶,现在会变成什么样......
19,
三次旅行,形成了今天我最大的爱好:游走。
现在想起来,我和Y的爱情开始于江浙、山东的古建实习,那是一次全班的旅行。在游完太湖之后,我和Y变成了情侣。那是九四年的五月,那一天,阳光灿烂。
后来我和Y还一起去过内蒙古大草原,以及山西的壶口瀑布。从壶口瀑布回来不久的一个秋天的黄昏,Y走出了我的空间。那是九六年的十月。
第一次独旅敦煌也是因着这次爱情的遗失。
这让我多少有点相信所谓的宿命了。
20,
第一次独旅的决定始于一天朋友们的聚会。
我和所有人一样,让脸上荡漾着例行的微笑。忽然我被一种感觉牢牢俘获了——我感到强烈的逼迫感,我觉得我的空间狭小的让我几近窒息。
抬起头,眼前的面孔和记忆中的一张张脸同时变得遥远而陌生。我孤独,深深孤独。最后我开始悲伤,因为我发现我一丁点轻盈的感觉都没有。我居然带着臃肿的情绪活了好长一段日子——仅仅因为一次失恋。
那些臃肿根本不是我的,这一段时间我活得太非我。很多原本不是我的东西也能寄生在我身上,而且生长发育得挺好!因为我正在滋养着它们。我拿出时间拿出思想反复浇灌的不就是一次失恋的情绪吗!
我想洗头、洗澡、洗脑。我想呼吸一些没有一点腐朽味道的空气。我可能是病了,我要出去走走,洁净自己,让自己能够大气点。于是我决定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去一个遥远的地方,去一个大气的地方,去把那里的大气移植到自己身体里面来。
三天后我一个人踏上了西行的列车。我要持着自己特有的领悟力,要去重新自然地生活,干净地生活,轻盈地生活。起码,我不再想要笑的一味模糊,我要找回自己的阳光感。
我要放弃沉沦,重新去享受生活。——就以这次独旅开始。
独旅敦煌对我个人而言异常厚重,很多旅行观被清晰地确定起来。并且,我做到了:我让一段忧伤彻底休止了。我跟随着大西北的大气,找回了自己一贯阳光感的微笑。
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
你失去社会的位置,失去职业的位置,或是失去爱情的位置,但最终还会剩下——
一个大自然与你的位置。
从此迷恋上了独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