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5] 从宣纸的技术渊源看“宣纸”的来由<Z.T>
从宣纸的技术渊源看“宣纸”的来由
安徽泾县宣纸是流传至今的中国传统手工纸的杰出代表, 作为中国书法绘画艺术的专用纸蜚声海内外。由于对宣纸概念的理解不同, 学术界对宣纸的起源问题存在诸多不同的看法。本文拟从技术发展的角度探讨宣纸的技术渊源, 在此基础上阐明宣纸概念的内涵及由来。
一、宣纸技术的渊源众所周知, 宣纸是以榆科多年生木本植物青檀皮为主要原料掺以沙田稻草生产的一种手工皮纸。从根本上说, 宣纸作为一种手工纸, 其技术渊源可追溯到汉代造纸术的发明, 而用树皮纤维制造皮纸的技术早在蔡伦时代便已出现。
不过从遗存的古纸中皮纸所占的比重方面看, 整个汉魏两晋南北朝时期皮纸生产尚未得到长足发展。隋唐盛世中国的科学技术和文化艺术全面繁荣, 纸张的消费量猛增, 而原来一直占绝对统治地位的麻纸由于原料短缺和对纸张要求更高等原因而渐趋萎缩, 皮纸迅速崛起, 出现了蓬勃发展的良好局面。隋唐皮纸的主要原料有楮皮、桑皮和藤皮三种。浙江嵊县剡溪等地的藤皮纸曾名著一时, 但很快便因野生藤资源的过速消耗而骤然滑坡, 几乎销声匿迹。桑皮纸和楮皮纸生产则一直延续不断, 其中楮皮纸最为普遍, 全国许多省份都有产地, 且以其优良的品质博得唐代一些文人的青睐。据唐末人李玫《纂异记》记载:“薛稷为纸封九锡, 拜楮国公、白州刺史, 统领万字军, 界道中郎将”。薛稷是唐初大书法家, 他诙谐地为楮皮纸封“九锡”, 戏拜之为“楮国公”和“白州刺史”, 统领万字军, 界道中郎将。其后, 唐韩愈在《毛颖传》中有“颖与会稽楮先生友善”之说, 称毛笔为“毛颖”, 楮皮纸为“楮先生”。后人沿袭此说, 进一步以“楮”代“纸”, 遂即出现“楮墨”、“片楮”等说法。唐代楮皮纸已取代麻纸成为“国纸”。
唐代全国皮纸产地见于史籍者有江、浙、皖、赣、鄂、豫、晋、冀、川、广、陕、晋、鲁及新疆、西藏等十五个省份。李吉甫《元和郡县图志》卷二十六、欧阳修《新唐书·地理志》和杜佑《通典》记载有贡纸的11 州当中, 有皖南的宣、歙、池三州, 说明皖南在唐代即已成为皮纸的重要产地之一。
在全面总结唐代皮纸技术的基础上, 五代时皖南地区皮纸生产技术又提高到新的水平。南唐后主李煜在皖南设官局所造澄心堂纸代表这一时期皮纸技术的最高成就。澄心堂纸是一种优质楮皮纸,“寒溪浸楮舂月夜, 敲冰举帘匀割脂; 焙干坚滑如铺玉, 一幅百钱曾不疑。”经北宋梅尧臣、欧阳修诸子一再褒赞, 名声大躁。又因原物传世稀少, 十分名贵, 普通文人只可望而不可及, 故从北宋时起直到清乾隆年间一直有人仿制。据苏易简《文房四谱》记载, 宋代“黟、歙间多良纸, 有凝霜、澄心之号。”这里的“澄心”指的就是仿澄心堂纸。宋罗愿《新安志》指出:“绩溪纸为澄心堂遗物”, 说明绩溪也仿造澄心堂纸。池州仿澄心堂纸更得到著名书画家米芾的推崇。仿制澄心堂纸的过程是对这一技术的消化和普及过程。
宋代皖南地区仍是我国皮纸生产的中心,其产品还远销到造纸业相当发达的四川。元代费著《蜀笺谱》称:“四方例贵蜀笺, 益以其远号难致。然徽纸、池纸、竹纸在蜀, 蜀人贵其轻细,客贩至成都, 每番视川纸价几三倍。”匹纸的出现是宋代皮纸的最高技术成就。安徽南部的黟县、歙县地区宋代造出长达五丈的巨幅匹纸。《文房四谱》记其制法:“盖民数日理其楮, 然后于长船中以浸之。数十夫举抄以抄之, 旁一夫以鼓而节之。于是以大薰笼周而焙之, 不上于墙壁也。由是自首至尾, 匀薄如一。”此外, 皖南各州还有许多优质纸品。如《新安志》称, 宋代新安仅“上贡纸”就有七种, 号称“七色”, 岁贡达一百四十万余张,“货贿类纸, 亦有麦光、白滑、冰翼、凝霜之目。”弘治《徽州府志》称休宁“有所谓进札、殿札、玉版、观音、京帘、堂札之类。”宣州府泾县纸则有“金榜、画心、潞玉、白鹿、卷帘”等名号。有理由相信, 经过宋代约三个世纪的不断融合, 澄心堂纸的技术成就已在皖南各地的皮纸中被保存下来。
明清两代是造纸技术集大成时期, 也是皮纸技术发展的又一高峰期。江西、浙江和安徽是这一时期皮纸技术最发达的三个省份。明代皮纸的最高成就当数明宣德年间开始生产的“宣德纸”。宣德是明宣宗朱瞻基的年号。宣宗承平前世, 并采取了一系列有效措施整顿吏治, 发展生产, 鼓励技术进步, 使得这一时期手工业生产达到很高水平, 出现了“宣德炉”、“宣德瓷”、“宣德纸”等不少传世精品。宣德纸是一系列加工纸的总称, 主要品种有白笺、洒金笺、五色粉笺、金花五色笺、五色大帘纸、瓷青纸等。清代康熙帝的近臣查慎行曾有诗一首赞咏宣德纸:“小印分明宣德年, 南唐西蜀价争传。侬家自爱陈清匕矢欠, 不取金花五色笺。”可见当时宣德纸的价值与澄心堂纸及蜀笺不相上下, 其中又以带有造纸名家陈清印记的纸为最佳。宣德纸的产地在江西。据明代屠隆《考般木余事》记载,“永乐中,江西西山置官局造纸”之后内府几乎全用江西楮皮纸。如明成祖永乐元年, 大学士解缙主持编纂《永乐大典》, 所用就是西山纸厂所产楮皮纸。至宣德年间, 西山贡纸演变为宣德纸。宣德纸对皖南皮纸有重要影响, 泾县等地多有仿造。据乾隆朝大臣沈初的《西清笔记》记载:“泾县所进仿宣纸, 以供内廷诸臣所用。”这里所说的“仿宣纸”指的是仿宣德纸。综上所述, 包括宣州与徽州、池州在内的整个皖南地区皮纸生产属于同一体系, 自隋唐以来一直在全国有重要影响。虽然各地的皮纸生产在不同的阶段发展并不平衡, 但由于技术的不断交流、相互影响, 总体发展水平是大致同步的。宣纸在皖南出现并不是偶然事件, 其技术渊源必须从皖南皮纸的技术体系中去寻找。如果忽视了这一大的技术背景而过分强调原料来论证宣纸的起源, 难免会得出一些片面的结论。
二、真正的宣纸所谓“真正的宣纸”特指泾县所产檀皮书画纸, 也有学者称之为“正统宣纸”。般认为,“真正的宣纸”最早产于泾县小岭十三坑。据乾隆年间修纂的《小岭曹氏宗谱》记载:“宋仁宗宝元元年(1038 年) 戊寅, 由太平泾阳东山下文楼冲, 迁于南陵绿岭虬川, 为虬川派。钟生元行,??元行生六郎, 六郎生细七, 细七生逸, 逸生念四, 念四生百十一，百十一生子二，长大一居虬川，次大三自虬川迁泾县小岭，为吾小岭始祖。”又说:“泾, 山邑也, ??邑西二十里曰小岭, 曹氏居焉。曹为吾望族, 其源自太平再迁至小岭, 生齿繁多, 分徙一十三宅, 然田地稀少, 无可耕种, 以蔡伦术为业, 故诵读之外, 经商者多,人物富庶, 宛若通都大邑。”曹氏从1038 年由太平迁至南陵, 到曹大三再自南陵虬川迁至泾县小岭, 共历八世, 据曹天生估算, 约合240 年,即公元1278 年前后, 时值宋末元初。曹氏在小岭落户后, 分徙一十三宅, 因地处山陬, 无田地可耕种, 遂以造纸为业。当时皖南盛产皮纸, 到处有楮树, 但小岭十三坑却无楮树而有与楮树相似的野生青檀树, 曹氏便以檀皮替代楮皮造纸, 并世代以造纸为业至今。我们认为, 以上宗谱资料为泾县檀皮宣纸的起源提供了重要的线索, 但并不能据此断定泾县檀皮宣纸的最早年限就是曹大三迁至泾县小岭的时间。因为作这样的推论必须有一个前提, 即曹大三来小岭之前, 没有人用檀皮造纸。而所有持这种观点的学者都无法证明这一前提。檀皮并非仅出产于泾县小岭, 而且如果曹大三在太平时没有学会造纸, 那么来小岭之后虽然“田地稀少, 无可耕种”, 也不会想到“以蔡伦术为业”。实际上曹氏在小岭造檀皮纸只是当时宣州皮纸生产的很普通的一个组成部分。很可能是一开始他们并未意识到自己所用的原料有什么特殊之处, 因为直到很晚还有许多人误将檀皮作楮皮。此外, 造檀皮纸并非独此一家。如宜兴《荆溪县志》载,“昔在元末, 癸泾练浦之间,澄稻草为纸，旧志所载, 至元间, 并有檀皮、桃花诸种。”可见在元代, 宜兴地区也既用稻草,亦用檀皮造纸。有一条很重要的实物证据可以作为上述推论的佐证。现存于安徽省博物馆的南宋《张即之写经册》共八页, 每页长11 厘米, 高1818 厘米。原为手卷, 后剪裁接裱成册。此纸产于安徽宣州, 其质如春云凝脂, 洁白细韧, 平滑匀整, 坚柔耐人。虽经岁月, 仍犹新制。王世襄评曰:“南宋张即之用以写经的‘白宣’尤为重要, 系用青檀树皮加稻草制成。千百年来盛名不衰的宣纸,沿用的正是上述材料, 故它具有典型长在的意义。”张即之, 字温夫, 号樗寮, 南宋书法家, 历阳(和县) 人, 官至司农寺丞, 授直秘书阁, 工书,学米芾而参用欧阳询、褚遂良的体势笔法, 尤善写大字, 存世书迹有《报本庵记》、《书杜诗卷》等。《张即之写经册》既然为檀皮加稻草所造, 当然算是“真正的宣纸”, 说明宣纸技术早在南宋时就已经出现了, 其年代比1278 年要早几十年。如果该纸的鉴定准确无误的话, 那么就足以证明不仅“可能宣纸用檀树皮为原料, 实始于清代”的说法不能成立, 而且泾县檀皮纸始于曹大三之说也要大打折扣, 因为按这种观点, 在檀皮中掺入沙田稻草是在檀皮有所短缺的情况下才出现的, 时间上要大大晚于曹大三迁至小岭的年代。
“真正的宣纸”虽在原料上与传统的宣州楮皮纸有质的区别, 但宣纸成为驰名中外的名纸,根本的因素并不完全取决于其原料发生了改变, 而在于制造技术的全面成熟。泾县以檀皮为原料制成了宣纸, 掺以沙田稻草之后仍称宣纸,而宜兴在元代虽以檀皮为原料制成纸, 并不称宣纸。因此, 我们认为, 不能单纯地以原料为判据来区分是不是宣纸, 工艺更关键。可以设想将来檀皮不够用了, 或技术改进之后, 可能要用到其它树皮造宣纸, 但并不一定要另改它名。综上所述, 宣纸技术肇始于唐代宣州皮纸,通过与徽、池二州皮纸技术的不断交流融合, 一直有所发展。其间有两次重大突破: 宋元时期继承了澄心堂纸生产技术, 明清时期吸收了宣德纸的先进工艺。加上小岭纸工祖祖辈辈不断摸索改进和完善, 终于在明清时期发展成为皖南皮纸体系中最具代表性的一代名纸。
三、“宣纸”概念的内涵 “宣纸”一词最早见于唐代张彦远的《历代名画记》:“好事家宜置宣纸百幅, 用法蜡之, 以备摹写。”虽然这一名称未见于同时期的其它典籍, 但唐代宣州贡纸确有文献依据。据《新唐书·地理志》记载, 宣州宣城郡, 辖当涂、泾县、广德、南陵、太平、宁国、旌德诸县, 贡纸。另据宋代周密《澄怀录》记载:“唐永徽中, 宣州僧欲写《华严经》, 先以沉香和楮树, 取以造纸。”可见宣州造纸的历史可以追溯到隋唐以前, 而张彦远所说的“宣纸”应是指“宣州皮纸”, 也可以说是“宣州贡纸”。“宣纸”之“宣”指其产地“宣州”。唐代“宣纸”与“真正的宣纸”概念有明显差异, 一是其产地“宣州”未必特指宣州所辖的泾县, 二是其原料很可能是楮皮而不是檀皮。
泾县檀皮纸早在明末清初已成为上乘的优质皮纸, 但这些“真正的宣纸”在很长时间里并未被冠以“宣纸”之名, 而被称为“泾县连四”、“泾县纸”或“泾上白”。如明末书画家文震亨在《长物志》卷七评论当朝各种名纸时, 特别提到“泾县连四最佳”。沈德符《飞凫语略》中有“此外, 则泾县纸, 粘之斋壁, 阅岁亦堪入用。以灰气且尽, 不复沁墨。往时吴中文、沈诸公又喜用”的记载, 称苏州的书画家文征明和沈周诸公都喜欢用泾县皮纸。明末清初人方以智也认为:“今棉[ 纸]则推兴国、泾县。”此后, 清乾隆时人周嘉胄在《装潢志》中论装潢用纸料时, 极力推荐“泾县连四”, 称“余装轴及卷册、碑帖, 皆纯用连四。”同时代的蒋士铨更有诗一首, 单咏“泾上白”:“司马赠我泾上白, 肌理腻滑藏骨筋。平浦江氵尔展晴雪, 澄心宣德堪为伦。”直到清代中期以后,“真正的宣纸”意义上的“宣纸”概念才见诸文献。谢崧梁所著《今文房四谱》中有“细腻者, 宣纸、夹镜、连四之类, 能受墨, 宜上品墨汁, 然受墨最透者连四尤甚”的记载。
清代邹炳泰所著《午风堂丛谈》称“宣德纸”为“宣纸”:“宣纸至薄能坚, 至厚能腻, 笺色古光, 文藻精细。有贡笺, 有绵料, 式如榜纸, 大小方幅, 可揭至三、四张。边有‘宣德五年造素馨纸’印。”有人据此提出“宣纸”就是“宣德纸”; 宣纸之“宣”, 取自宣德年号等观点, 证据并不充分。清代人对“宣德纸”与“宣城纸”区别得很清。清代人对“宣德纸”与“宣城纸”区别得很清楚。与邹炳泰同一时代的另一位学者陈火单所著《湘管斋寓赏编》著录了其所见元明时期的著名书画60 余幅, 指出每幅用纸的名称。其中称“宣城纸”者15 幅, 称“宣德纸(笺) ”者4 幅, 并不混淆, 就足以为证。
清末泾县人胡韫玉在《纸说·宣纸说》中指出:“泾县古称宣州, 产纸甲于全国, 世谓之宣纸, 宣城、宁国、泾县、太平皆能制造, 故名宣纸。而泾县所产尤工。今则宣纸惟产于泾县, 故又名泾县纸。”对“宣纸”之名称的由来作了简要的说明, 基本符合历史事实。此前, 光绪十四年成书的《宣城志·物产》中也有“纸, 宣、宁、泾、太皆制造, 故名宣纸, 以檀皮为之”的记载,与上述说法完全一致。清代宣纸被选作内府及官府用纸和上等书画用纸。乾隆年间修大型丛书《四库全书》, 用的就是宣纸。光绪十二年, 宣纸在巴拿马万国博览会上获金质奖章后, 更是名声大振。清末机制纸的涌入对中国传统造纸业产生前所未有的冲击。许多手工纸产区停产或转以生产火纸等低档纸张, 目前只有安徽泾县、四川夹江等地生产高级书画纸。其中泾县的宣纸最具代表性, 并且随着市场经济的进一步深化，市场前景看好, 呈现出蓬勃发展的良好态势。
摘自《安徽史学2000 年第2 期》 樊嘉禄 张秉伦 方晓阳
